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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夸饰乡土”之辩

(2019-11-13 07:21:4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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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稽

绍兴

鲁迅

刘知几

谢承

    鲁迅早年就有整理会稽古籍的心愿,“遂辍其业”的原因之一,是有“夸饰乡土”之类的心理障碍,所谓“明哲之论,以为夸饰乡土,非大雅所尚”,明摆着的先例是“谢承虞预且以是为讥于世。”1981年版《鲁迅全集》在此语之后加了一条注释:“如唐代刘知几《史通·杂述》以为虞预《会稽典录》等‘郡书’:‘矜其乡贤,美其邦族,施于本国,颇得流行,置于他方,罕闻爱异。’清代沈钦韩《后汉书疏证》卷三以为谢承《后汉书》中关于王充的记载失实,说:‘盖谢承书本多虚诬,而充其乡里先辈,务欲矜夸,不知其乖谬也。’”
    我弄不清的是谢承《后汉书》中“关于王充的记载失实”指的到底是什么,直到读了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出版的《鲁迅辑录古籍丛编》,方知沈钦韩此语的出处。谢承《后汉书·班彪子固》篇记载:“固年十三,王充见之,拊其背谓彪曰:‘此儿必记汉事。’”鲁迅的辑录本在此言后注:“沈氏钦韩曰:‘充著《论衡》,数称班固,其《案书》篇云,今尚书郎班固。其《对作》篇,自言于建初初奏记郡守。则充为掾,固已为郎。名辈在先,岂得云充拊班固背,呼为小儿乎?”接下来才是上面说的那几句。然而,真的是谢承急于“夸饰乡土”而昏头昏脑地让“后贤”王充去拊“先贤”班固其背并称他为“小儿”么?一查王充、班固的生平,毛病就出来了。王充生于公元27年,班固生于公元32年,二者相差五岁,班固13岁时王充18岁。王充年轻时曾师从班彪,他要“拊”班固其背对班彪说“此儿必记汉事”似不为过。班固为郎时王充方为掾,只能说明仕途的畅与不畅,总不能因为日后班固的官比王充大,王充就得战战兢兢地称13岁的班固为“名辈”吧。据此断言谢承书 “本多虚诬”先就有失粗疏而,将此归结为“矜夸”“乡里”就更为武断。
    退一步说,即使谢承确实弄错辈份而使王充 “拊”错了“背”,没大没小地称“名辈”为“小儿”,似也不宜就这样一笔抹去了谢承的《后汉书》及其“草创”之功。史料多如牛毛浩如烟海,歪曲历史胡编乱造当然不行,个别差错却在所不免,被称为“史家之绝唱”的《史记》尚且还有疏漏,后人能因此而攻其一点不及其余么?可见,问题的关键并不在“关于王充的记载”是否“失实”,倒在“夸饰乡土”之类,这就要追朔到刘知几说虞预《会稽典录》等“郡书”的那些话了。虞预的《会稽典录》,记载的是范蠡、严光(子陵)、谢承、朱育等会稽先贤的事迹和有关会稽地理的文章,大致类似于现在的乡土读物。“矜其乡贤,美其邦族”,用以激励后人,只要事实并无大的出入,即与阿Q式的“先前阔”不能同日而语。乡土读物“施于本国”而能“颇得流行”,也算发挥了它的作用,“置于他方,罕闻爱异”原在情理之中,何须苛求在异国他乡也要弄得洛阳纸贵呢!沈钦韩沿袭了刘知几对乡土读物的偏见,在作《后汉书》疏证时先入为主,看到“充为掾”时“固已为郎”,也就如获至宝,迫不及待以断言谢承《后汉书》关于王充的记载失实了。
    鲁迅从日本留学回来之后,看到“禹勾践之遗迹故在。士女敖嬉,睥睨而过,殆将无所眷念”,发出“曾何夸饰之云”的感慨。活生生的现实使鲁迅感到问题根本不在于什么“夸饰乡土”,而在于人们对于乡土乡贤的“无所眷恋”,他于是彻底突破了“夸饰乡土”的心理障碍,终于辑成“敍述名德,著其贤能,记注陵泉,传其典实”的《会稽郡故书杂集》一书,以此“用遗邦人,庶几供其景行”。其实,不仅是《会稽郡故书杂集》,鲁迅辑录谢承《后汉书》、谢沈《后汉书》以及《嵇康集》等,在我看来,也莫不与这种乡情有关。
    我也是绍兴人,青少年时代求读的中学就在古柯亭的边上,却不知道这古柯亭原本是蔡邕“取椽竹为笛”的地方,更不知道绍兴这块土地上曾经有过多少志士名贤。爱国与爱乡不可分割。所谓赤县神州,既由一邦一乡所组成,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,也就体现于一邦一乡的先贤。以我之切身感受,彰显乡贤之业绩以激励后人的事情现在还做得太少,大可理直气壮地去做,不必拘泥于“夸饰乡土”之类的责难。

    原载《大公报》2005年7月1日,《文汇报》2006年3月7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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